薄冰行路 心守烟火

今天重读《菜根谭》“欲做精金美玉的人品，定从烈火中锻来；思立掀天揭地的事功，需向薄冰上履过”，与友人探讨，亦或与自我对话，希望能借每天一点的贯通，日有所进，不至于困于安逸，消磨了向前的念头。

读来有几点困惑，我们为什么要做精金美玉的人品，我们真是要做精金美玉般的人吗？还是为了书中的颜如玉？锻造精金美玉的人品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掀天揭地的事功又是什么？古代士子们在宦海沉浮中，有些人用一生去坚守‘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儒家信条，多数人在郁郁寡欢中痛苦挣扎。而有些人务实地选择了当下的荣华富贵，自强不息锐意进取，或权倾朝野，或富甲一方。我们都活在柴米油盐的现实里，人活一世，谁不渴望富足、渴望权势、渴望被环绕簇拥？行走在人世间，我们这些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大多数都在负重前行，精金美玉的人品距离我们很遥远，掀天揭地的事功判若天上的星星，多数人都等不来泼天的富贵或滔天的权势，布衣黔首该如何安放？

从大学校园迈入社会，我的第一堂课是陪伴母亲踏上了十年的求医之路，基本是每个月去一趟外地的三甲医院，父亲每月总会拿着纸笔筹算来回的花销，我也是每月发工资了先盘算留足买药的钱，除去给家里买了几件日常的家用电器外基本不乱花钱，医院里人山人海排队挂号煎熬难耐，有时候也会遇到在医院排队等待住院的情况，我会抱着20公斤左右的药箱，顶着六七月烈日的炙烤，牵着妈妈的手穿过密集的人流去附近的旅馆住宿，每次出院的时候就预约好了下次住院的时间。

也是在这个时段我考上了事业单位，因为自己的性格原因在单位与同事多有冲突，家里有时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只要有一个燃点之前的愤懑全会喷涌而出，其实每个人都在全力以赴，病重的母亲也在自己疼痛缓解的情况下做一些家务，努力地维持着一个家。

我的婚事也是一件大事，如此的家境谁人愿嫁。其中有一件事情使我刻骨铭心，就是去我交往的女孩子家拜访，在她家那间昏暗的客厅里，我努力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才勉强看清墙上贴画的虚影。沉默了很久，她父亲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瞬间凝固：“孩子，你们家……有地吗？将来，你父母该葬在哪里？” 我像被钉在椅子上，脸涨得通红，忙不迭地解释着，语无伦次，咔嚓听见一声清脆的破裂声，瞬间感觉寒彻刺骨。还有一次母亲刚出院，父亲又突发紧急情况，夜里凌晨叫救护车送到医院，才勉强脱离危险，那时交往的另外一个女孩子还在为要不要去医院看望我的父亲跟我使性子，一出出、一幕幕，我是永生难忘!

有一年腊月带母亲看完病，差几天就要过年了，家里是冰锅凉灶的，那时借住在姑姑家的宅子里，宅子不大，四间北房带一间东侧的厨房，院子里还有一块我们入住后辟出的菜园子，菜园子中间有一棵碗口粗的梨树，父亲也因病提前退休，家里很冷清，我们相视无语内心惨然。日子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精神头是一点一点挣回来的，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我从不下厨房，那天却拉起母亲，和面、剁馅、起油锅。厨房里渐渐有了声响，有了热气，连院子里，也因我们而有了忙碌的身影。在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多难，即使经历了烈火般的煎熬，我都坚持带母亲看病，只是想把母亲多留一会，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娘在家就在。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妻子走进了我的生活，是她的默默支持，让我能陪伴母亲走完最后一程。

母亲下葬的那天早晨，农历2月天大雨瓢泼，棺盖徐徐合上，雨水打在她的面颊上，就此永别了。妈妈走了，四周一片寂寥，周围人觉得我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其实我是蔫了，没有了知冷知热的母亲，心里那股劲儿，一下子就散了，人也没了方向。闲下来了，因为家庭的缘故我几乎断绝了一般的应酬交往，自己的社交圈子很窄，在事业上渐渐与之前的同学周围的同事有了差距，收入上也没有其他的来源，默默无闻、碌碌无为，几次尝试考公破圈都以败北收场，加之孩子在学校淘气顽皮不思进取，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与父亲冲突不断，一时间找不到生活的着力点了！

说来惭愧，在生活的毒打之下，在我即将迈入不惑之年，才算慢慢了悟此间的因果。回想自己小时候的经历，很多时候是在否定中前行，一直被周围的亲戚轻视，被自己的父母否定，自卑便深深刻进了骨子里，所以本能的想证明自己，但是很多时候都是半途而废，用他们的话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归根结底，就是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了，因为别人的赞美而感到欣喜，因为别人的轻视而感到忧伤，一心想着出人头地，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世界里，很少直面现实生活。生活在社会底层首要考虑的是如何自谋生路，如何履行一个普通人的职责，而我却不自知，因为心浮气躁，想极力证明自己，渐渐走上了歧路，一路走来早已是遍体鳞伤！

李密在《陈情表》中写道“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母孙二人，更相依为命，是以区区不能废远。”，父母在年少时尝遍生活的酸甜苦辣，经历过人世的生离死别，成家之时无立锥之地，千辛万苦在凄风苦雨操持着这个家，这份艰辛是我小时候的底色，也是我十多年坚持如一日的理由。精金美玉的人品曾是我年少追求的人生境界，功名利禄曾是我梦想出人头地的凭借，在与真实世界的碰撞中，已是伤痕累累，它让我破除了对书本的迷信，在现实碰撞里取得了自己的真经。

翻看蔡志忠先生对首文的理解，最终落脚在一个“淡”字上。他认为，无论是经历“烈火”般的锻造，还是走过“薄冰”般的险境，都需回归内心的淡泊与宁静。这种淡泊并非生活上的清贫，而是心的“看淡一切”，如明镜照物，不执着于外在的“象”。他的诠释散发着澄澈的禅悟，于人间烟火而言有些浩渺，诸葛亮的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更切合生活，他的淡泊，在于明心静性、宁静致远。真正的淡泊，未必只是功成名就之后对欲望的收束，也可以是清苦自持里守住本心，做好减法给心灵卸载，砍掉那些旁枝末节，慢下来享受自己的生活，卸载私心杂念，用淡泊的明悟做自己该做的，做自己能做的，做自己想做的。用平常心善待自己的“欲念”，对外在鲜花掌声、声色犬马的执着要放下，不为眼前的浮云扰乱自己的心绪，看淡眼前的得失荣辱以及别人的花言巧语，笃定自己的方向，心无旁骛、一如既往、善作善成。

吃过晚饭，妻子在家收拾家务，老父亲雷打不动的外出散步，我也带着两个孩子出去散步，左手拉一个右手拉一个穿过马路，带他们到河边的步道上玩，哥哥一溜烟就跑到前面去了，小姑娘在后面使劲地追，太阳早已落山，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借着最后一点光亮还可以看清远方群山的轮廓，微风吹过，岸边的柳条轻轻摆动着，河水在灯光的映照下波光粼粼，对岸的庙会上人声鼎沸，秦腔的刚劲在天地间回荡。

普通人要自强自立，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勇于担起寻常人的责任，守住自己的良知，用心善待身边的人，既能扛下人生的悲怆，又能享受人世间的喜乐。半生坎坷风雨路，往后不再奢求掀天揭地的事功，只求在薄冰上走的稳当。照顾好年迈的老父亲，抚养教育好淘气顽皮又懂事的两个孩子，陪伴好待我如初的妻子，守护好自己的小家，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便是我余生的“烈火”之功。